谢明朗

三流小说家。
微信:Hanmnmn29

呼尔维克叶之塔

一、白塔之光

1.

1915年的深秋,妙应县几乎天天都是阴云密布,沙黄的云絮起伏如潮,酝酿着一场遮天蔽日般的暴雨,一股股西风拂起灰暗的气息吹向大街小巷,所有恐怖的事情都还未开始显露端倪。

我和钿生从十四贝勒胡同钻出来,向北穿过两条主街,一头扎进裕隆茶馆。掀开油门帘,正听见徐大白话站在台上讲钟楼杀人案,说到两个衙役打更的时候看见钟楼围墙根儿下躺了一个人,打起手电就要去翻那女尸。

台子底下围了一帮穿着深色长袍马褂的茶客,角落里坐着一群咬白饼的胶皮车夫,二楼还有几位旗人穿着的爷们儿,无一不在探着脖子听这奇案。

徐大白话扬着一高一低的眉毛,呲着牙花子,压低了声音说,那俩衙役就着电筒的光,一把翻过尸体,您猜怎么着?他停顿了一下,底下听的人更紧张了,一个个神情肃穆。我和钿生也勾着身子,使劲把耳朵往前伸,生怕漏掉半个字。

就在停顿的功夫,突然外面响起一阵惊雷,雷声极大,茶馆里的电灯泡闪了几下就扑灭了,屋里一片黑,只有从窗户镂空的地方透进来一点光线,台上台下谁也瞅不见谁,徐大白话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在台上獐头鼠目的蹿腾了一下,等雷声过去,又掐着脸儿笑了。他摘下脑袋上的宝盖帽捧在手里,一边恭着身要赏钱,一边张罗着,谢各位老少爷们儿捧场,咱下回分解,下回分解!

他在黑暗里摸到我和钿生的桌子前,一屁股坐下来,招呼伙计要三碗烂肉面,不过一会儿三碗面就端上来了。没有亮,喝茶的人走了一半,我们仨在昏暗中吸溜着面条,口感筋道,肉汤浓郁,上面洒了一把香葱。空气里又憋又闷,但都没有吃来的有劲头。

钿生往嘴里送着面,像牛虻一样嘟嘟囔囔,徐爷,您再给我讲一遍刚才都说哪儿了,我俩刚进来没听两耳朵就没了。

徐大白话不搭腔,嘴里的活计一点没耽误。等他把肉汤都喝干净了,抬手抹了抹嘴,又在钿生的粗布褂子上擦了一把才说道,钟楼杀人案我都说腻歪了,不想说了。

那您还能说什么?钿生嚼着面,急急忙忙地问。

嗨,能说的多了!还有黑水营巨龙吃人的事儿、福济寺杀婴取脑的事儿、百悦公馆婢女自杀的事儿,个顶个儿都是大案。不过都没我下次要讲的那件案子神……不是,我说,你们俩吃完了没有?徐大白话剔着牙,两个眼珠子翻来翻去,看看钿生又看看我。

吃完了吃完了。钿生端起碗,一口气喝干净了汤,又来了兴致问,徐爷,您刚才说下次要讲的案子,是什么案子啊?

什么案子啊,徐大白话扶着肚子打了个饱嗝,把脑袋伸到我们前面。他的眼神一下变得灰暗而闪烁,只盯在碗底漂的几个葱花上,反而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问,妙应县上的人都信什么?

信佛啊,东信胡同里的贤纳寺,前安门的隆福寺,西二条的觉生寺,出了城还有羊岚寺,大响寺……钿生掰着手数,十四贝勒胡同家家门口可都供着香炉,香灰比地上的浮土还多。

徐大白话摇头,他的一双招子在微弱的光线映衬下,折射着死鱼般的混沌,片刻他说,除了这些,妙应县的人还信一个东西,不过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现在大家都不敢讲罢了。

我在一片漆黑之中,听到徐大白话的话,他的声音好像是从留声机里传出来的那种不太清晰的音质,带着些许口音和无法捕捉的蜂鸣,其中还混杂着类似昆虫振翅的格格声。那一瞬间,一种无形的、来自远古的恐惧感倏然袭击了我们。尽管当时我和钿生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但是我们也感觉到了周身的不安,仿佛四周的黑暗里正有无数看不见的眼睛观察着我们。空气变得紧密无间,外面呼啸的风声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的口气里呼出一股阴暗和泥土腥味儿并存的味道。我皱着眉,看见钿生也似乎皱着眉头,但我们还是在努力地倾听着他接下来要说出的话,接下来的几分钟,我们三人保持着浑身蓄力的姿势,渴望他继续说下去,但徐大白话却什么都没有再说了。

外面的风势越来越猛,忽地落起一阵雨。徐大白话站起来走到门口,掀起了门帘,一方沙黄色的光漏了进来。我和钿生也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向外看去。对面的香料铺、洋布铺、肉脯铺都停电了,偷闲的伙计纷纷靠在门框上仰观天色,店铺门口的香炉被雨冲得发泞,蓄在坑洼处。雨落到青黑色的瓦片上就激起一阵烟尘,洋槐的叶子被打得七零八落。六七条巷道之外,从鳞次栉比的屋顶之间,一座白垩色的覆钵状巨塔拔地而起,顶端的华盖四周围绕着三十六个铜质透雕的流苏风铃。

它和妙应县一样古老,从诸多年的历史沉淀中,已知它身份与来历的人从婴儿变为了尘土,穿过雨雾只能看到它破败、模糊的影子。

徐大白话和那座白塔遥遥相望着,很久后,他像是在问我们,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祭祀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初十。钿生偷偷瞄了我一眼,抬头问,徐爷,您合着不是下次要讲这塔吧?

徐大白话垂下头,他说,这塔有的是你想不到的故事。

什么故事?钿生摸着脑袋,站在门槛上,用拇指和食指假装去捏那座白塔。

徐大白话没有回答,仿佛在思考一件无从考证的事情。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脑袋,看着裕隆门口的三脚香炉,慢吞吞地说,那塔里,曾经发生过屠杀。

话说完,那种灰暗的神色逐渐离开了他的面部,等他再抬头,又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坳着手,不耐烦地挥了挥,小子,甭套我话!对了,你妈什么时候得空?我去看看她去。

钿生比着两根手指说,先给我买俩豆沙饼我就告诉你。

徐大白话招呼伙计包了两个热乎的豆沙饼放到钿生手上,他掰开一个递给我,另一半塞进嘴,把剩下的那个揣进怀里,拉着我飞快地跑进雨里,他得逞般地叫着,我妈看不上你,吃屎去吧!

徐大白话在后面气得直跳脚,他冲着雨中喊,小王八羔子,你给老子等着!

钿生快乐地回应他,臭说书的,你跟我们装蒜,我们就自己去塔里看!

我和钿生在雨中一路往家跑,鞋里灌满了泥汤子,恍惚间,我听见徐大白话朝着我们狂吼:你们他妈的!别去那塔里!

2.

当我们跑进十四贝勒胡同时,雨已经小了。有几个外套深色坎肩、里穿长褂的人在各户的门口蹲着擦香炉,雨后的粗瓷炉子呈现深棕的色泽,他们瑟缩着脖子把底下干的香灰翻上来,重新插上新的香柱而后点燃。

一路走到胡同底,和张剪刀胡同交叉的地方是白塔后身,万家杂院正落在这片塔影之中,黛青色的房檐上,一条条色彩黯淡的经幡在风中翻飞。钿生和他母亲就住在万家杂院的紧里头。

钿生踮着脚,避开泥泞,也在杂院角的粗瓷香炉前合手拜了拜,矮身走进去。虽然我认识钿生很久,但那却是我第一次见他的母亲万小菊。

徐大白话曾经在裕隆茶馆趁着钿生去小解时,一边吃干炸小丸子一边跟我说,小子,这裕隆的小丸子,明月楼的万小菊,都让人回味无穷啊。

我看着他一口一个丸子,馋的原地直流口水,问他,万小菊是谁?怎么活人还能和丸子比?

嗨呀,这儿的老少爷们儿谁还不知道万小菊?徐大白话噎的直瞪眼睛,扇着手让我赶紧给他倒茶顺顺,等他顺了气,才接着说,她是咱们这儿最出名的j*i女,那钿生就是万小菊做皮肉生意得来的!要不是为了万小菊,我天天请你俩吃什么饭?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万小菊的身段,玲珑有致,还要再说,只见钿生提着裤子回来了,这话题才到此为止。

我在脑海里想着徐大白话的形容,心里打鼓似的乱跳不止,低着头跟在钿生身后朝杂院深处走去。万小菊在靠北的房檐下蹲着收拾青蒜,沙沙的雨水声混杂着微弱的虫鸣。她抬头看到了我们,她的眉眼很淡,有一种我见犹怜的韵味,丝毫没有一点风尘气。钿生从怀里掏出豆沙饼说,徐大白话给买的。

万小菊笑着拍拍钿生,又看到了我,她问,你是钿生的朋友吧?他老提起你,你住哪儿?

我朝着西屋的房檐下站了站,不敢抬眼看她,嘴里只说,我住大洋会馆对面的宽板桥四十四号。

万小菊撩了下头发,就着钿生的手,低头咬了豆沙饼一口,用手指把粘在脸上的芝麻沾着放进嘴里,她让钿生多吃,钿生又喂了她一口,才两三口把那块不大的饼都吃了。

那天中午,在狭窄、蜿蜒的巷道中,我们俩坐在钿生家的小屋里,他家没有通电,也没有点煤油灯,从屋子的四面八方都涌来一股挥散不去的味道,分不清究竟是从哪儿飘出来的,现在回想起来,那也许正是呼唤邪物的味道,从人间的某一处黑暗向虚空的黄泉汩汩流动。

我尽量忽略着那股味道,和钿生听着万小菊炒菜的声音。吃过饭,天阴的不行,万小菊收拾完,便虬在屋里不出来。钿生送我回家,绕出杂院的时候,他忽然抬眼看了一下屋后的白塔,他说,徐大白话说,这里发生过凶杀案,不知道死了几个人。

我说,他说的是屠杀,不是凶杀案,欸,屠杀是什么意思?

钿生说他也闹不清楚,被他说得心痒痒,干脆摸进去瞧瞧。在去白塔的那几步路上,我不时听见塔尖的铜铃被风拂过的叮当声传来,穿过潮湿寒冷的空气,铃声变得尖肃与遥远,仿佛无限地召唤着神秘来客的降临。那时候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之后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会成为我一生里没有归宿的噩梦,同时,它也在向我阐释,我的恐惧都不是凭空而来,它是在一件件的事情过后,慢慢地腐蚀了我的精神,最终引导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终极。

走到塔底的时候,天光昏暗,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变得模糊不清。我们站在约有九米高的塔基向上望去,从塔基开始分成三层,最下层是方形的砖块,中、上两层是亚字形的须弥座,台基上砌着基座,周围的莲座上又延伸出五条环带承托塔身,塔壁上残存着浅浅的异域纹路,勾勒着看不清的图案,一路攀至模糊的顶端。

我们沿着塔底转了整整一圈圈,直转到张剪刀胡同的北面,在一片又枯又荒的珍珠梅中间,散落着巨大的灰色雕像碎块,我看到一只怪异的眼睛还有角,另外还有残缺不全的翅膀和四肢。一条通道隐秘其中,设有一人宽的台阶,台阶层层递进,直通塔身里侧的黑暗空间。

钿生和我在外侧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拨开枯草踏进去。在黑暗里,我看不清他身处何处,也看不清塔里究竟是什么样子,只有浓重的灰尘和土腥味席卷着冲进了鼻子里。钿生在衣服里摸索片刻,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布料声摩擦了会儿,紧接着一束鹅黄色的细光从他袖口间射了出来,那是徐大白话用剩下的洋灯,钿生趁他不注意捡了“洋落”。

灯光被他拿在手上,微微颤颤地巡过四周,我才看得大概清楚:塔身的中央是空的,一条螺旋的木梯蜿蜒伸向白塔的高处。我张望着塔尖那团浓郁的黑色,随即感到莫名的紧张,尽管塔内阴冷无比,但我仍然浑身发汗,在看不清的庞大空间之中,总有一些怪异的骚动,似乎这里还存在着我们两个以外的其他生命体。它藏在角落里,用听不懂的语言不断低语着。

我感到头痛欲裂,低鸣的陌生噪音穿过太阳穴,在厚重的塔内肆无忌惮地反弹。我想叫钿生出去,发现他正用洋灯贴着墙壁在认真看着什么。当我走近时,他一下回过了头,眼睛对着我们身后的某处发怔。我被他吓了一跳,也要扭头去看。钿生却迅速关掉洋灯,那袖珍的一寸鹅黄色光线立刻就从眼前消失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极力压制着某种情绪向我说,不要回头,也不要看这壁画。

他的语气很僵硬,僵硬的像是雪地里被冻死的蛇。我不敢大口喘气,也不敢移动身体。从我身后不远处,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传来,异样的蜂鸣声持续了十几秒,之后逐渐消失了。我知道,那并不是面前的钿生能发出来的动静。

很多年之后我偶尔会梦见钿生,我都如那日一样想要问他,究竟在黑暗中看到了什么。可是每一次在梦里,钿生也都如那日一样,拉着我的手急匆匆地出了塔,一路沉默着把我送到大洋会馆的马路当街。临走前,他从衣服里掏出一块褪色的碎陶片递给我,我翻过陶片,看到背面洇了一大块赭红色干涸的血渍,判断不出年代,也判断不出是什么动物的血迹,又为甚会被钿生捏在手里。我问他是从哪里捡的,钿生收起那块神秘的瓦片,没有回答我。无论我怎么问,他都紧抿着嘴,黑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无助与惊惧,在往后的年月中给我留下了越来越深的困惑与疑虑。

3.

有一周的时间钿生都没有出现,前两天我在大洋会馆的门口等他去茶馆听故事,等了一个多钟点也不见他来,后几天我只远远向约定的地方望一眼,看看有没有他的身影。

一周后,我去万家杂院里找钿生,发现由于地势太低,雨后的十四贝勒胡同全被踩成了烂泥地,脚印相互连叠在一起,淤了不少水洼,满地都是蚂蟥,往墙上爬的,往挨家挨户屋里钻的,往香炉里拱的,不计其数。

我扎紧裤腿直走到万家杂院,门前的阶梯处铺的尽是厚厚的香灰,一路延伸到钿生家的窗户下面,但蚂蟥绕开香灰道,也几乎抵达到杂院深处。他家门窗紧闭,我从缝隙里向里窥视,看不到钿生,更看不到万小菊的身影,低矮的房顶只够成年人勉强站立,没上灯,房间轮廓都是一团乌黑。

钿生,你在家吗?我敲敲窗户。隔了一会儿,屋里好像有人在走动,隔着门板,我听见万小菊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她的鼻音很重,像刚哭过,又像醉了酒。

钿生生病啦,他脸上长了疱疹,不请你进来啦,会传染的。万小菊带着歉意这么说道。

那他好了,叫他去茶馆听故事罢。我抵在门前,闻着湿冷的木头味,向里面的人说。

万小菊没有再答。我又听见有人从门板后面移动的声音,可能是万小菊回去照顾钿生。我离开满是蚂蟥的胡同,独自一人向北走了两条街口进了裕隆茶馆,乌红的顶,挂着一副油门帘子,门口停着六辆老旧的胶皮,六位胶皮车夫盘着辫子,拱着后背,趁没有客人的当口儿坐在角落吃折箩。在一片萧条的天色中,裕隆透着清贫和寡淡的薄雾。

我踏进去正看见徐大白话弓着腰,站在两位旗人穿着的爷们儿桌前观相,他俩穿着上好的枣红长褂,手上戴着翡翠羊脂扳扣,面前放着高末茶,掩着杯盖,只留下一条冒着水汽的细缝。徐大白话用眼角夹了我一下,继续他的口若悬河。我故意没瞅见他,找个没人的桌子坐下来。不肖半刻,他就掃眉搭眼地过来了。

这帮孙子,真他妈抠儿。徐大白话招呼伙计端来一泡茶,往嘴里猛灌两口才扫了一圈问,钿生那小子怎么没来?

钿生生病了,他妈说他长疱疹了,会传染。

随着我的陈述,徐大白话透露出古怪而鬼气的神色,当我把这些变化都试图归结于自我的幻觉时,他已经变得狰狞可憎。

疱疹,疱疹……你们是不是去了白塔?你们把它带出来了……徐大白话低声重复着相同的话。

我们是去了白塔,钿生拿了一块碎陶片,除此以外什么也没碰过。我向他解释。

那个下午,是我永生难忘的一个下午,是我亲耳听见邪恶、阴森的魔曲的下午。徐大白话在知道我们触碰了那些碎陶片后,几乎陷入无人可解的癫狂,他用一种近乎虚脱般的语气向我详细讲述了关于曾经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来自七百年前未知灾难的始末,所有都被埋藏在妙应县的宗教文化中,它们全部来自于——呼尔维克叶之塔。

公元1260年,妙应县陷入了史无前例的黑暗时期。由突发性传染病引发的死亡浪潮吞没了县上三分之二的人口。通天的大火日夜不熄,遍地都是烧不完的尸体。关于疾病由来的记载在县志中描述极少,没人知道第一个得病的人是谁,又是如何将病灶带到这里。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疾病在到来妙应县的同时,既是席卷这里的日子。病症初期伴随浑身疼痛、发热,继而出现皮肤红肿出泡,后期水泡连结成带状溃烂,形如游蛇盘身,也称“过腰蛇”,人在浑身脓疮的感染和剧痛中饱受折磨,最终脏器衰竭中死去。

但真正让妙应县人的祖先感到记忆犹新的是,病症传播和死亡很快得到控制,祥云和甘露在深秋降临妙应县上空。由于前人带有神话性质的记载,后代子孙无法详细得知神物的到来是怎样的场景,他们只称,万里阴云在县城向北的地平线跌落出一道纺锤的气流,中间祥瑞的云纹忽隐忽现,山脉大小的长条状阴影停留在县城的顶端,一条褐色的纽带物什蜷缩其中。

在这之后,空前绝后的暴雨突降大地,随之而来的甘露——集结的蚂蟥形生物——从潮湿的地下和泥塘中向人烟处移动,堵塞了妙应县四面出城的路口。相比这些奇怪昆虫,接到神物旨意的人出现。

一个青年偶然通过梦境得知,他被选定成为“祥云”向人类传递旨意的使者,而利用蚂蟥进行的吸血疗法可以救治濒死的妙应县。他在醒来后将这个消息告知全城,并称这是来自北面神明的意识。由于年代久远,涉及妙应县祖先最原始崇拜的神话已经支离破碎,残存下记录多是经历人为的演绎与修饰,没有真实的依据。

在妙应县往后七百余年里,拥有祥瑞之兆的神物进入亘古地沉睡。妙应县幸存的祖先将神明称为“呼尔维克叶”,译为“来自北方的暴君”。他们认为它是一条山脉大小的仿蚂蟥生物,身下长满短小的触手,背后有一对没有实际飞行能力的肉翅;它的身躯被风沙埋在幽冥般的地下,祥云纹的身躯在泥土中将县城包围;而它的口器遍布全身,等待它的子民用鲜血喂养。与其他宗教文明不同的是,妙应县的祖先只信奉神明与它的守护者,并以此衍生出拥护者众多的显生教,周期进行大规模的屠杀祭祀。

其中最为大规模的祭祀发生在公园1271年,妙应县祖先以修缮佛塔为由,以神明最大的口器为建筑中心,修葺了呼尔维克叶的白塔,并由当时的守护者——呼尔王——在塔基中举行盛大的活人生殉,他们把将死之人的动脉划开,血液储存在陶罐中,作为贡品储藏在塔底,并渴望得到神明的保佑。呼尔王则是妙应县的实际统治者,每一代呼尔王都要找到下一个能感受神明意志的人,并在临终前选定他成为下一代的守护者。

徐大白话话毕,面前的干炸小黄鱼已经冷了。我根本没有兴致再吃下去,如果非要去描述,那仅仅就是一种难以想象的恶寒。我无法相信,被钿生带出来的陶片竟然是曾经装着污秽血液的容器碎片;更无法不把十四贝勒胡同满地的蚂蟥和徐大白话讲述的“甘露”降临联系起来。另外,“甘露”的再次出现到底意味着什么,妙应县是否将迎来更大的灾祸,徐大白话说的它又是谁?所有的问题都止步于此。

我留下徐大白话向家走去,路过大洋会馆的马路时,遇到了满脸都是伤口和血痂的钿生,他站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天色中,呆滞地凝视着那座古老的白塔。我随着他的视线,再次望去:阴云密布的苍穹下,白塔的周身散发着异光,外壁隐约密布着河流分支般金色的图腾纹路,将整座塔身环绕起来。

同时,大地深处传来一阵脉搏式规律的震动。


二、白塔迷踪

1.

时隔多年,每当回想起曾在妙应县发生过的一切,我都相信这世界能被肉眼看到的仅仅是表象,除了能被看到、触摸到的以外,一定还存在着另外的世界。很难说它究竟存在于何处,与我们所存在的世界又是什么样的关系,但当我们找到与其连结的密道时,迎来的都必将是翻天覆地的毁灭。

我看到很多人被绑在地上,他们都在流血喊叫,然后嗖地一下就沉到土里了。钿生蹲在路边,一边往嘴里塞着烤白薯一边吱唔地和我说道。

听到钿生和我陈述他生病后所梦到的场景时,已经距离上次看到发光的白塔有十天的光景。钿生的脸上和脖子上都因为疱疹留了红色的疤,看起来像露着皮肤下面的肌肉,还有几处没有好透,附着着一些干瘪的水泡。

你还看到什么了?我把烤热的白薯捂在手心里问他。

还有……还有很多密封的陶罐儿,个顶个的有脑袋那么大,一排一排的摆在那儿。钿生搓着手上的白薯泥。

一阵阵烘烤的香味传来,直吹到遥远的巷弄中去。因为寒冷,街上的人很少,大多都勾着头行色匆匆,没人注意我们两个。我低头盯着地面上的影子,像是两条蔫头耷脑的草蛇。

我妈说我一直在说胡话。我只记得浑身像烧起来一样,疹子又疼又痒。钿生站起身,他的起伏间,带起一股潮湿的略带腥气的奇特臭味,让我产生一种莫名的厌恶。

我跟着他,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裕隆的时候,我们撩开帘子向里抻了抻头,伙计过来往外轰着我们,我问他,徐爷呢,徐爷怎么不讲故事了?

伙计撇撇嘴说道,那个老赖,欠了我们好几纹钱呢,八成不敢来了。

没有徐大白话,我们离开了茶馆。钿生一路郁郁寡欢,可能是冷风吹的,可能是病还没好,他的精力有限,步伐显得摇摇欲坠。我们一言不发的溜达,想尽可能避开所有能看到白塔的路线,但是很遗憾,它就在妙应县的正中间,从每一条胡同的上方都能看到那方鎏金宝顶。钿生偶尔会抬起头,用余光不经意的扫过它的位置。

有几次我几乎要脱口而出徐大白话告诉我的那些事情,但是出于无法抗拒的原因都忍住了。我不知道钿生会不会相信我的话,更不确定自己到现在是否真的相信徐大白话说的话。故事和历史有时候往往只隔着一层模棱两可的薄纱。

走到南磨房大街的时候,天上的云团下沉,从半空中下起了极大的浓雾,两旁的店铺变得稀稀落落。从雾气的尽头传来一阵铜铃声,钿生突然站住了脚,他四下环顾,仿佛在寻找根本不存在的事物。

你听。钿生紧张地说道。这是什么声音?

我努力的在雾中分辨着,可是除了被风吹的铜铃声,什么也没有听见。钿生在原地转着圈,白茫茫的雾气搅动成一个个旋涡,他身上的异味变得浓重起来。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钿生发疯地嘶吼起来。

你看到什么了?

钿生望着浓雾的尽头,他的眼睛里是一片驱不散的灰白色,双颊因为紧张涨得通红,那片没痊愈的疤痕也变得狰狞。他用虚弱的语气说,我看到了仪式,仪式的最后,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我无法理解钿生的说辞,但通过他离奇的描述,我依然感受到异样的偷窥感。我搀扶着他,向十四贝勒胡同拐去。雾中,四周都是影影幢幢的虚幻,快到万家杂院的时候,视线模糊得连墙上挂的门牌号都看不清。那些满地乱爬的蚂蟥已经不见踪迹。

也许是出于遐想,我总感觉头顶三寸的地方,难以描述的阴暗事物正在通过白塔窗壁俯视着我们的行踪。在它的眼中,我和钿生的身影被切割成四分五裂的蜂巢形状,以复眼般的镜像缓缓移动。

接近钿生家的时候,我们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徐大白话压得极低的嗓音——类似昆虫腹部才能发出的鸣动。他的发音很混沌,用陌生的音节快速地说着话,说了快有一刻钟,从他的语速和节奏中推断他并非处于正常的对话,而是在念诵属于某个种族特有的咒语。

钿生和我趴在窗户上,用手拢在脸上向里窥视:煤油灯下,徐大白话侧对着我们,岔着腿坐在床边上,万小菊全身赤裸趴伏在地上,在她的面前立着一尊半裹着黑色绢布的畸形神像——半人半虫的诡诞形态——下意识我认为它便是呼尔维克叶的演绎。在它的旁边是一个缩小的女性,由于距离的影响,我只能看见它用一条从口器中伸出的半角质管状物贯穿过那个女性人类的身体。

万小菊匍匐在地,朝着那尊铜像连续磕头,又直立起上半身,双手合十放在额头,嘴唇嗡动不止,随后她跪坐着,垂着头,从徐大白话的手里接过一块印着鲜条记三个字的牛肉饼,一声不吭的吃了一半,把另一半又包了起来放在桌子上。她抹了抹嘴从地上站起来,跨到徐大白话的身上。他半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那一寸的灯烛随着万小菊的动作凌乱地蹿动,她的动作如同巫舞,胳膊纠缠,腿脚纷飞。在墓穴般的房间中,她向两个人都将毁灭的方向挣扎着。当她偶尔扬起脸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脸上挂着两行难以言喻的泪痕。

我的目光难以移开。那一刻我忘了她是钿生的母亲。她萤石般的身体透射在我们的瞳孔中,散发着夜间动物才有的神秘感。

徐大白话拂开万小菊,她独自坐在一边擦拭身体,下地用黑绢布把神像包住,推进床下的阴影里。而后她又跪在床上掩着嘴。她好似在哭,清浅的眉眼里汪着一潭苦楚的溪水。

钿生看着屋里的两人说,我不喜欢徐大白话,我不想让他当我爸。

我说,你说了不算。徐大白话老早就看上万小菊了,没有男人不喜欢万小菊这样的女人。更何况他还给你们买了肉饼。

钿生听到我说的话,把双手从窗户前移开,扭过头盯着我。他的眼神幽深、怨毒,让我不寒而栗。我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刚要道歉,钿生已经飞快地跑走了。

他的背影在雾中拉出一道稀薄的口子,就如一颗石子沉入了水面。

2.

深秋的末尾,终于发生了一件难以描述和捕捉的事情,我们可以把它定义为整件事情将要爆发前的预兆和开端,另我处在极端混乱且惶惑的情绪当中,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归结于钿生的遭遇。

厚重的雨云依旧盘踞在妙应县上空,最大的暴雨迟迟不肯落下。那日钿生跑走之后,由于愧疚和尴尬,我不敢去找他,他也没有再出现。直到我拿着从裕隆茶馆一早儿排队买来的芝麻枣泥饼,走在去万家杂院的路上,嘴里一直练习见到钿生之后如何和他道歉,还没拐进胡同,就瞧见万小菊从胡同底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她撞见我,又看见我掂着点心,赶忙问,你看见钿生了吗?

钿生不见了?我反问她。余光中,院门口倚着一个人,吊儿郎当的样儿依稀是徐大白话。

钿生不见了,他不见了,他这几天晚上都没回来。万小菊的领子跑到了肩膀上,头发凌乱,眼神游离着。

我收住目光,把点心放到她手上说,我去找钿生,我知道他在那儿。

万小菊失神地点点头,抱着那包点心,又跌跌撞撞地走回万家杂院的那条胡同里。她的背影瘦削,走到门口的时候,下意识的向香炉拜了拜,她像一缕没有骨头的轻烟,在我的视线中飘忽着消失了。

空旷的马路上,只有我一个人站着,我对钿生的去向毫无头绪,但似乎就是有一种思绪在我的脑海里拱动着,马上将要破土而出。我在原地越是用力的顺着这一丁点头绪往下思考,越是感到毛骨悚然。尽管我再不愿意去相信,直觉还是在第一时间告诉我:钿生就在我的周围,他就在这附近唯一能散发阴魂般冰冷气息的地方,他就在那座漆黑、无人靠近的历史遗迹里,在远古之神呼尔维克叶栖身的塔中。

我迈着沉重的步子,沿着之前我们摸索过的那条小径走去,破败的白色塔底闯入视线。当我逐渐走近塔底灰暗的珍珠梅树丛时,空气变得更加稀薄。那股令人厌恶的气味开始似有似无地钻进鼻子,我不得不想起脚下的土地中正深埋着何种东西,而这股腥冷的气息也许正是它口器里的味道。风吹着高空中的铜铃,我抬起头看不到白塔的顶端,低头也看不到白塔的影子。我能肯定的相信,它确实是建在一片人间和虚无环境的交界处,受神明的意志驱使,永远地倾听和统治着这片土地上——它曾豢养的子民。

我穿过珍珠梅树丛,穿过地上倒塌的雕像碎块。即便它已经碎裂的不成样子,还是能一眼看出来,这些拼凑之后就是万小菊从床底请出来的古神像原型。在一块石雕的侧面,一个像是钿生的身影缓慢移动着,我冲着人影的方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的身形一滞,背对着我跑上台阶,一下跑入塔基下的内廷。

我冲着幽暗的内廷再次喊了几遍钿生的名字,可想而知,声音传进去就石沉大海。内廷的门口分隔了黑与明,分隔了已知和未知,也分隔了阴与阳。

钿生此刻就在另一个世界里,那里没有日升月落,只有无尽的黑暗。

我走上台阶,近乎风声鹤唳。枯草随风的摩擦声,秋虫的鸣叫声,细微的脚步声,我的双耳捕捉着所有可以被捕捉的声音。门庭在我的上方掠过,塔身中的阴冷随即袭向我。

内廷正前方是无法想像的圆形空间,我回想着上一次在这里看到的内部结构,前伸双臂向记忆中的螺旋木梯走去。脆弱的想象力几乎将人逼上绝境,我不断幻想着,远古之神的样貌,钿生复述的在这里死去的人——百年间困于塔下的魂魄——多半都是祭祀选中的生殉者;同时我希望可以找到钿生,尽快离开这里。

我的手终于触摸到了木梯把手,在我准备步上台阶的时候,从半空的位置传来木板踩踏的吱压声。有人正在从高处的木梯上走下来。

我轻轻叫道,钿生,是你吗?

将近有一分钟的工夫,我仰着头在漆黑中听辨着对方个的回答,然而一无所得。别说钿生的声音,连他的呼吸都听不到。

我的心脏在拔凉中感到微微地麻痹。因为我意识到,也许半空中的阶梯上停留的并不是钿生,而是其他别的东西。它存在于寂静、无光、密闭的塔身里,在年久失修的破旧梯子上,隔空感知着我的位置,试图发出一些细小的踩踏声引诱我上去成为它的猎物。

想到这里我的后背瞬间炸出一层白毛汗。木梯的扶手变得绵软,从另一端的地方,一只手轻轻盖在我的手背上,同时钿生细弱游丝的声音和昆虫振翅的格格声同时响起,他问,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钿生!我惊呼。是你吗?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

你不该来这里。钿生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空气中虫翼的振鸣更响了。

你快和我回去!我向下拽钿生,企图将他拽离这里。

我要走,我要走的。钿生轻轻说,可我走不掉,它已经给我盖上了它的记号。每天晚上要入睡的时候,我都听见有隐约的声音在白塔里呼唤我,我没听过那种语言,但我就是知道它在叫我:钿生,钿生,快来,快来。

钿生的声音颤抖着,他像在忍着哭泣,又像在忍耐着寒冷。他说,我顺着那呼唤走到屋外,什么都没看见。我躺回床上,呼唤声就在耳边,屋顶上好像有东西在慢慢蠕动。后来我睡着了,等我醒来,发现自己就躺在塔底的地上……我看见了它,我看见了。

钿生说完后,振翅声也停止了。我再次拽着钿生的手,将他向门口拽去,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脚步虚浮地跟在我身后喃喃自语,你听,它在叫我,它不让我离开。

从塔里出来的时候,凛冽的冷气盈满了鼻腔。我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钿生。那一眼的惊骇到现在都时常出现在梦中:钿生的身体明显瘦小了一圈,他的两腮嘬着,皮肤没有一点血色,在面部和手背的部分垂挂着无数紫红色肌瘤状的长条水泡,最大的几个已经开始出现坏死和腐烂的迹象。

我终于确信,徐大白话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口中被我们带出来的“它”正是七百年前让妙应县生灵涂炭的古老病毒,它正借由钿生之手死灰复燃,白塔中的亡者发出低语,末日即将再次席卷这片土地。

钿生绝望的脸孔上,酱色的粘液和眼泪混合而下,他站在荒芜之中最后告诉我,他害怕这座塔,无论如何他都要离开这里。

3.

对于钿生一家在1915年所发生的所有故事,我都故意地不再去想。而在后来全国各地的档案馆里关于妙应县1915年前后的事迹也根本没有明确的记录。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这里匪夷所思的历史都被刻意忽略和遮盖,只留下一句寓意不明的概述:

妙应县于1915年冬至消失。

关于妙应县消失的前因后果,除了从当年还幸存的一部分人那里得到答案以外,真相早已盖上了灰尘。而那场足以让县城从地图上“消失”的变故却深深留在我记忆深处。1950年左右,我曾经查找过关于那时的记录,妙应县确实没有在任何地方留下存在过的痕迹,如果不是经历过的知情者,这也许将是一个永久扑朔迷离的故事。

事实上,那天我找到钿生后,就将他带离了塔底,在他告诉我要离开这里的不久,万小菊便软禁了他。

在来找钿生之前,我思索考虑了良久。一方面,我在心中基本已经确认,钿生已经被感染,如果再与他接触,也许我也将有性命之忧;另一方面,钿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无法放他于不顾。由于并不清楚感染方式,我也许可以幸免于难。怀着忐忑的心情,我一路走着,不知不觉就拐进了杂院中。

万家杂院的门口又重新撒起了一道比上次还要厚的香灰,我沿着那条香灰道走到杂院里,低矮的屋顶下晾着几双袜子、腊肉、蒜辫子、辣椒,挨家挨户的窗根儿下面都是两堆冬储物:煤球和大白菜。在门口不起眼的位置,一坛坛香炉都摆了出来,虽然没有专业的涂绘技术,但仍然能能看出每个香炉都有着相似的做工。在轮廓弧度不甚清晰的炉身上,图案已经磨损,但我仍能一眼认出画中正是某种虫形的生物。因为画工非常深刻,甚至准确地突出它祥云状的纹路,仿若它正缠绕在炉身之上,有着强烈的迷幻风格。我推测,香炉上绘制的就是呼尔维克叶的原形,这些香炉正是从百年前妙应县的先人手中一代代传下来的。只不过由于之前从没过分注意过,因此现在猛地观察它的时候,反而有种隐隐的惊怖。空气中到处都是浓郁的焚香味,其中还混着土壤的腐臭。

在白塔的浅黛色阴影中,万家杂院的深处团着一层稀薄的水雾,越往水雾处走,越感觉一阵扑面的热气。我闯进那团氤氲,在热气中心站着的是万小菊,旁边支了一个三脚的铁架,上面架着搪瓷盆,里面灌着滚烫的热水。我往地上看去,一只公鸡绕着我们的腿在啄小米。万小菊没有看我,她欠着身磨剪刀,嚓嚓的磨刀声不紧不慢,紧接着她一手拎起公鸡的翅膀,那只鸡原地扑腾了一下,就乖乖地不再挣扎。紫褐色的鸡眼正对着万小菊的眼睛,赤红的鸡冠一耸一耸。她徒手拔掉鸡颈处的毛,露出一小片鸡皮,然后拇指、食指和中指套进剪刀,对准动脉,一刀剪了下去。

鸡血从被剪开的的地方滋了出来,公鸡挣扎着展动翅膀。万小菊的手死死地抠着它,不过多一会儿,鸡血流尽,她把死鸡尾巴上的羽毛扥下来,扎成毽子摆在窗台上,又把死鸡扔进那盆滚水中,这才抬眼看了看我,她的眼神像公鸡临死前的眼神般呆滞麻木。

我找钿生。我畏缩地说道。

钿生……钿生,钿生他现在不能出去。万小菊幽幽地说道。他哪里都不能去,他不能离开我。

万小菊的话里透着不祥,我不敢走上去,只好在原地问,钿生他在哪儿?

钿生,钿生在柴房里,我把他捆在柴房里了。万小菊依然幽魂似的拿着剪刀,剪刀上滴答着鸡血。

我小心地绕过一地鸡毛,擦着万小菊的肩膀向柴房跑去。柴房的门虚掩着,推门就是一股难闻的糟木头味。墙壁上到处都是灰绿色的霉菌和蛛网,还有类似被大火烧过的痕迹,地上有一条两指粗的麻绳,还有一个幽深的、不知通向何处的地洞,在洞口的周围留有重物被拖拽的痕迹,密密麻麻的蚂蟥蠕动着,除此以外并没有钿生的踪影。一览无余的柴房中,我感到彻头彻尾的寒冷。我不知道是钿生自己解开了绳子逃走了,还是已经遭遇了未知的不幸。

不知什么时候万小菊走到了我的背后,她兴许是看到了地上的松脱的麻绳,从肺腑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喊叫,那是一个陌生的、不经练习或者不是母语便不能马上发出的音节,她持续地惨叫着这个单词,直到声音黯哑,只有嘶嘶的气声。我并不确定万小菊是否已经暂时性的丢失了神智,随着她的嘶叫,柴房出现了轻微地颤动,房梁上经年的灰尘扑簌簌地落在我脸上,让我越发觉得错愕和慌乱。所幸,这种让人恐惧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经由大地深处的晃动直达房梁后转了个弯儿,又笔直的蹿回地下。

我儿,钿生,钿生!万小菊跪在地洞前,用手使劲扒着动前的泥土,早已彻底发不出声音。从她眼角里滚落出鲜红的血泪,连成线地滴落在地上。

我顾不得别的,压抑的气氛迫使我猫身逃离了柴房。那团水汽早就被冰冷的空气搅散,在那盆漂浮的死鸡旁边,正站着徐大白话,他穿着一件旧背心,剔着牙。他看见我并不惊讶,只是好奇地围着我转了一圈,抻头仔细地观察着我的脸和脖子,然后轻巧地踏进柴房,从地洞前把瘫软的万小菊搀扶起来。

哟,跑啦?徐大白话用脚踢踢地上的绳子,又朝那个洞口张望了两眼,不知向着我还是万小菊问道。

万小菊像被抽走了骨头,全身都挂在徐大白话的身上。徐大白话撅起嘴印在万小菊冒着虚汗的脸蛋上,替她掸了掸裤子上的土,把她使劲拖到屋里去。他把万小菊扔到床上,折回身来走到我面前,似笑非笑地调侃道,来找你的小兄弟钿生?

我看着眼前的徐大白话,他的脸上丝毫找不到当时和我诉说往事的惶愕和恐惧,反而有种高深莫测的诡异。他说,你呀,就别惦记找他啦,找不到啦。

至于之后徐大白话还说了些什么,我现在已经没办法确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试图将他和我说的那句话归结为获知真相、濒临崩溃时产生的幻觉,也可以把它归纳为无效的自我安慰。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徐大白话擎着他那张令人生厌的脸,嘴唇一翁一翁地说,我呀,就是故意叫你们去白塔里把它带出来的。


三、白塔的召唤

1.

临近祭祀时,几场连续的小雨携着低温来到了妙应县上,在此时,我得知一件万万没能想到的事:万小菊疯了的消息遍布全县。

裕隆茶馆进入了空前的繁荣和鼎盛阶段,每天都是络绎不绝的茶客,他们大多点一壶最便宜的茶叶沫子,配着五香味的葵花籽,热水续着就能喝上一整天。能让他们一天天都泡在茶馆的理由非常简单——徐大白话的嘴,万小菊的腿——徐大白话正翻飞着两片嘴唇,揭秘着让万小菊失心疯的前因后果。他把自己如何费尽周折追求万小菊、又是如何斩获她芳心、虏获她身体的经过说得绘声绘色,不消说台子下听的大老爷们儿,连馆子里跑堂的伙计都听直了眼,谁也不敢再站出来说他是老赖。

我站在茶馆门口儿,看着里面人头攒动、座无虚席,茶香四溢的屋子里,所有男人都挤在一起,打探和臆想着风情万种的万小菊变疯的始末。我想起来时的路上碰到了钿生的母亲,她在十四贝勒胡同和炒豆胡同的交叉口儿衣衫不整的晃悠着,目光涣散,几天的时间,她稍有丰腴的体态消失了,变得尖嘴猴腮,嘴里念叨着钿生的名字,步子跌跌撞撞。经过她的时候,她认出了我,我和她有过短暂的对话。

是你,你是钿生的朋友……你知道钿生在哪里吗?她歪头挡住我的去路。

我摇头,尽量和她保持距离。万小菊蹙起眉毛,琢磨着,她说,徐大白话叫我找钿生,要在祭祀前找到钿生。

万小菊的话让我倍感困惑,她似乎知道所有的事情,但现在想要让她吐露出来,又是极不可能的。

我要找到钿生,找到钿生,找到钿生。万小菊茫然地嘟囔着,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重复着这句话。

她粗重的喘息间,一阵朦胧的铜铃声从阴云间透过,其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低鸣,一浪一浪的音波钻进我的太阳穴,仿佛要把我们的魂魄都指引向模糊的阴间,这种感觉如同浑噩的梦魇中心。万小菊肯定也听到了,她表现的异常低微和惊恐,她竟然当街跪在地上,朝着白塔的十三重相轮方向叩拜着,嘴里再次念着那个我听不懂的词语。

“阿——什——本——坦——喝——里——狄”

这次我听的清清楚楚,万小菊反复地呼唤着这个词语。从我和她中间的大地上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缝隙,地上的石子和土坷垃都在以能被感知到的力量弹跳着,两旁的店铺陆续跑出来许多人,他们都跪在地上,和万小菊一样,嘴里叫着:

“阿——什——本——坦——喝——里——狄!”

那股异常的力量呼应着他们,满地的灰尘扬的一人多高,就在那时候,万小菊率先发出了一声尖啸,嗓音维持了有十几秒,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七魂六魄都被这嗓音揪着。晃动像开始那样,毫无预兆的停止,她从地上一骨碌爬起身,疯疯癫癫的跑走了。路两旁其余的人也站起身,在各个店铺门口的香炉前停留片刻,便回到了铺子里去,只留下沉浸在无名恐惧中的我。

之后一个个长夜里,我守着不时晃动的床板,惊惧变得越加具象,由虚幻无形逐渐演变成一条丝带般盘卷的蚂蟥,它横亘在潮湿阴冷的地穴中,口器吞吐着塔内污浊的空气。呼尔维克叶之塔的震动频率随着祭祀的到来而增加,另外,越是靠近塔基的地方,震感越是强烈。我越发确信,在白塔的下面,乃至在妙应县的这片土地下,上古神明正在醒来,震动则是它在向外界传达的苏醒意志。

祭祀那日是一个雨云堆积饱满的阴天,雨丝从高空中垂落而下,大地的光线让人分不出具体的时辰,像黄昏也像凌晨,像入睡前也像魔魇中。塔顶的三十六只铜铃被小雨吹打着一齐发出共鸣,嗡嗡的黄铜声音从高亢变得浑厚,我感觉胸腔中积攒的苦闷烟消云散,之前的失落和不安都抛在脑后,在铜铃的摇摆中,妙应县似乎只剩下我一个人,独自等待着一个新纪元的到来——祭祀终于开始了。

我跟随人流来到街上,神经末梢般庞杂的胡同中聚集了许多人,大洋会馆门前的十字路口摩肩擦踵。直七拐八拐的挤到张剪刀胡同,人群向白塔入口的位置涌着,四周寂静无声,没有议论声,没有讨论声,只有衣服的摩擦声,令人惶恐的呼吸声。整个过程中,风穿过人群的空隙,发出低沉的呜咽。但很快我便意识到那并不是风造成的声音,这些音调模糊、悠长,像气息的韵律一般起伏,更像是某种东西有意识驱使下发出的声音。当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立刻想要和周围的人确认这个想法,但是他们都如行尸走肉一样,根本不加理会。

我喊着,借光,借光。侧着身子杀到最前面,在白塔下宛如遗址的空地上站着四五个小力笨儿,穿着粗布袄子,手里握着铲子,他们站的位置正好分布在进入塔身的阶梯两旁。我和旁边的人拉长了脖子,向那黑洞洞的入口探望,半晌儿,只见一个分外眼熟的人钻了出来,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里面有少许狡猾,少许淫邪,少许讨好。他勾着脖子,咧着一张满嘴跑火车的嘴,阴阳怪气地朝身后喊道,抬上来!

万小菊从人群中脱身而出,她的怀里抱着那尊被黑绢布裹住的神像,在她后面还跟着两个略高的男人,他们的臂弯里抱着已死的钿生。三个人走到徐大白话的身前,扑通跪在地上磕头。万小菊的身体像筛子一样颤抖,她用窒息般的声音说,我把他带来了,吾神呼尔王庇佑。

她的话令我无法站立,我的记忆回到了那个偷窥的下午,徐大白话和万小菊咬着耳朵,万小菊的脸上毫无血色,她一脸惊骇地盯着徐大白话,眼神逐渐变得悲哀、顺从,她脱了衣服,吃了半拉牛肉饼,之后像我们窥视到的一样,一切发生的顺理成章。我猜想,徐大白话的耳语中大概透露出的便是他独特的身份,这足以震慑住万小菊,接着他说出让她将钿生献祭的晦涩劝服,根据万小菊根深蒂固的信仰,她只能选择接受并照做。但为什么徐大白话会选定钿生,已经无从得知。我只能推测,是钿生经他授意带出了疾病,成为了第一个殉教者。可为什么徐大白话要将疾病再次复活,其中缘由只有他心里清楚。

我把视线投向那两个男人的臂间——钿生已经僵硬的尸体上——尸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粘液,他的身子似乎异常沉重,四肢耷拉着,裸露的皮肤上是暗沉的瘢痕。他的嘴唇呈现深紫色,口鼻处沾着不少泥土。徐大白话命令那两个男人把钿生的尸体搬上台阶,一人按住一只手臂,把他的头颅朝下。小力笨儿从侧面把一个陶瓷瓦罐的开口摆在尸体的脖子下,那架势活像杀鸡。

徐大白话吊着嗓子,他的眼神冷飕飕的巡过众人,我不敢和他对视,生怕他用目光把我的魂魄剜了去。他从后腰摸出一把切肉刀,这把刀也许是他从裕隆茶馆的后厨摸过来的,也许这把刀昨天还在切烂肉面的肉块,今天已经磨的锃亮。他捉过钿生的头,使劲的向后拉扯,把他的喉管抻直。徐大白话拧着脖子,扬着一高一低的眉毛,呲着牙花子,用说故事的语气不大不小的呼喝:

“阿——什——本——坦——喝——里——狄!”

刀锋如银丝,飞快抹过了钿生的喉咙。也许是我的错觉,我好像看到钿生挣扎了一下,身后的县民次第跪下,他们贴伏在地,浑浊而洪厚的声音滚滚而来,那声音坚定不移地召唤着,把万小菊啜泣的声音盖住:

吾神呼尔王庇佑,吾神呼尔王庇佑,吾神呼尔王庇佑,……

2.

从祭祀回家之后,我终日在高烧中度过,将近一个多月都无法出门,在这段期间,白塔的震动依然时长光顾,有时令我分不清究竟是病痛的眩晕亦或是大地的颤动。我在如脉搏般起伏的床板上,感受着呼吸般的韵律,有时我在迷糊中想象,妙应县的千百条大大小小的胡同就是呼尔维克叶的脉络,它通过这些大街小巷窥视着地面上发生的一切。鳞次栉比的巷道、青黑的砖瓦无不是它细小的鳞片,蒸腾的雾气则是它散出的体温。

除了这些不切合实际的揣测,更多的是,我做着一个个恍惚的恶梦,这些恶梦的大多数都是围绕祭祀的场面,在徐大白话像宰鸡一样杀掉钿生的尸体后,命两个男人把他的身体拖进了塔身,那四五个小力笨儿也钻进去,一铲一铲的土往外挖着。钿生的尸身大抵就是被他们扔在了新刨的土坑里。钿生曾经说过,他梦见有人被捆住扔在塔底的地上,紧接着就被吸进地下,我想这一次,他也是和他自己形容的那样,被轻易地吸纳了。

还有一些破碎的梦里,一会儿是狗皮膏药似的徐大白话,一会儿是摸黑给我们讲故事的徐大白话,一会儿是凶神恶煞的徐大白话,一会儿是和万小菊卷在一起的徐大白话,他和万小菊的身体翻滚着,拧成一条天津大麻花的样子,拧成一团瑞成祥麻酱花卷的样子,脖子和串秧儿的牵牛花藤蔓一样交缠在一起,身子拉长,活脱脱变成了两条翻拧的蚂蟥。

直到我的病有好转的迹象时,梦境终于有了实质性的变化。首先,徐大白话再也没有出现,关于现实拓印的记忆也飞逝而去;其次,钿生每晚都进入到我的梦里。但让人无法释怀的是,钿生不再是人类的形态,他的脑袋镶嵌在一个可怖的身躯上,那身躯大到没有边际,直连到县城北面的山脉尽头。他的躯体上面尽是植物的根茎和房屋,一对椭圆形的翅膀收紧在他的背部,腥浑滔天。

钿生在我的梦里哭泣着,声音呜呜咽咽,呼啸成浓烟卷裹的暮色。我在梦中维持着仅有的意志问他,钿生,你怎么了?钿生发出含混的喉音,他似乎想要告诉我什么,但是话到了嘴边就成了一声声闷雷般的悲鸣。连续的几个夜晚,我不敢轻易入睡,比起梦到徐大白话,我更怕梦见钿生,他的起死回生和怪异形态让我不寒而栗。虽然如此,我仍旧希望能得到他的只言片语,哪怕是关于真相的碎片或者恐惧的结点。

隆冬来临之前,我康复了。当我再次走在十四贝勒胡同的时候,很多东西都已经面目全非。街面上的店铺、行人、洋车全都变了样子,干冷肃穆的空气将所有物什都凝上了薄冰,从云层中照射下的光线更加阴郁。我走进裕隆茶馆,戏台子上空无一人,遛鹰的旗人都不见了,听故事的人也都不见了,跑堂的伙计闲呆着,摆弄着算盘解闷子。没人瞅我,连轰我的人都没有。

我小声向一个离得最近的伙计打探,劳您驾,讲故事的徐爷这两天来了吗?

伙计哈腰听了一句,立时瞪大了眼睛,他抽冷子说,你问谁?

我赶忙说,徐爷,以前在这儿老讲故事那位,他今儿来了吗?

伙计装作没听懂,用抹布擦着手绕到后院儿去了。寥寥茶客听到我的话,都回过头偷看我,没人搭话,我向他们都喂了个眼神儿,他们都蔫不出溜儿躲开了。

我离开茶馆,向万家杂院找去,路边的粗瓷炉子照样摆在老地方,香柱都焚烧到了头儿,狭窄的胡同口空无一人,我独自走到最里面,穿过一人高的房檐,曾经钿生的家映入眼帘,门上挂了把大锁,窗户紧闭,小院里一地鸡毛,还有一两滴褐色的血迹,这次我相信,和这件事有关的人都彻底的消失了。

我顺着废弃的柴房向白塔看去,感觉犹如钿生从高处望着我一般。恍惚间,异样的意识侵入我的大脑,高塔中响起了钿生的哭声,与梦中如出一辙,他用只有我能听到的低语说,白塔即将倾倒,呼尔维克叶的躯体如期复活,届时妙应县如波涛中的一叶扁舟,覆灭的灾祸就要降临此地。

钿生的话不断在我的心中回旋,他的影像逐渐稀薄直至不见。在勉强平复下心情后,我几乎丧失了理智和意志。考虑到钿生的提示,我不再怀疑自己已经无法承受一丁点的惊骇;另一方面,我努力指挥着自己的双腿,尽快离开这个令人恐惧的地方。

3.

1915年冬至这一天如所有档案资料中描述的一样,妙应县消失了,而且就在我眼前消失了。回想那天,一股不寻常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县城,我趴在窗台上向外看,一边用潜意识搜索着钿生。这些都是我的空想,从我梦到他并且感受到他遥远的意识开始,我便琢磨只要试图能连接到钿生,我们依然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进行交流。但空想似乎只是空想,经过我多日的努力,再没有任何一股神秘的力量进入到我的脑海中,可以说我丧失了特殊的感应能力。

憋了一秋天的雨水化作小雪纷扬飘落,黄昏十分,房顶上、树杈上落了一层绒白,直到入夜,小雪转成鹅毛大雪,伴着闪电和雷声,暴雨随之而来,外面传来瀑布般的轰鸣。我在半梦半醒的睡意之间保留着唯一一点清醒,支棱着耳朵倾听外面的雨声,持久的雨声麻痹了我的理智,当我再次醒来时,雨点敲击的声音还在继续,我不知道这一觉睡到了哪个钟点儿,冥冥之中总有什么在牵扯着我的注意力,我明白,这么久以来我隐隐担忧的事情终究要到来了。黑夜与暴雨一同将妙应县吞没的时刻降临,地面上最后一丝光线早就不知去向,我的感官变得迟钝,时间由此被放慢拉长。轻微的摇曳从地心深处向上传来,窗外的街上仍旧是空空荡荡,人人都沉浸在一洼黏稠的睡梦里。这种程度的摇晃仅仅维持了几秒,接下来比任何一次都剧烈的晃动迅速袭来。我飞快下地,拉开屋门撒丫子跑出阜外胡同,眼前的一切让我惊骇万分:从大洋公馆看去,雨中的白塔——确切说是白塔上面攀附的图腾——散发着烁眼的金色光芒,交织的光线中,白垩色的高塔从中间碎裂折断,鎏金的华盖被从来自内部的力量撕扯,化为齑粉。塔身的裂缝当中,密密麻麻丈长的触手迎着风雨胡乱摆动。属于三更的点点黑暗正在逐渐被白塔上图腾的光芒侵蚀,整个县城的边缘处越来越亮,直连到北面的山脉都是夺目的光河。视线可及处,大大小小的胡同都在随着塔内邪物的舞动而倒塌毁灭,一部分逃出来的人在沿街哭喊,张剪刀胡同的方向扬起冲天的火光,漫天的火星子、木头的灰烬全都混合着雨雪落下。

地震般的晃动让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就此朝我压下来,而且越来越快,几乎让人站不起身子。街旁的瓦房儿中,陆续有被惊醒的人惊慌失措地逃出来,我勉强趴在地上,目光完全无法从白塔的光亮处移开,它变成了漆黑暴雨中唯一的光源,在我内心深处,实属怕它越燃越烈,也怕它就此熄灭。刺目的金光还在不断升级,让街上的人不得不捂住眼睛,同时,地面此起彼伏地响起沉闷的爆裂声,一人宽的裂缝赫然而见。

在我能回忆起的每一个瞬间里,妙应县的几条主干道抵达到了可承受的临界。接着腐臭味从地表的裂缝中倒刮出来,浓烈的腥气几乎要将我熏晕。不远处的白塔还在持续爆发,到处都散落着从塔基下被翻出土的骸骨,我躲避着正在崩塌的砖瓦,不知不觉跑到了万家杂院的位置。离白塔最近的院子已经被震落的泥块砸为平地,钿生家早就灰飞烟灭。我在瓦砾间看到万小菊被压成了烂肉,她的身子压在倒塌的梁木下,只露出一颗依稀可辨的脑袋。

来不及咂吧万小菊的死亡,就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了松散的泥块相互碰撞的窸窣声。我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在白塔发出的光芒下,我看到了令我一生都难以忘记的恐怖画面,极度的恐惧令我愕在原地,来不及反应接下来的动作。我看见一条巨大的、如同蚂蟥一般的生物从塔底翻拧着身子,前半截儿的部分已经趴在了成堆的石块上,在它后面还有三四条体型较小的活物从地下深处向上顶出。它有一颗扁平圆润的脑袋,布满粘液和祥云状的鳞片,无数条蠕动的触手长在它的身体下方。它从塔基下方拱动而出,翻卷着后半拉尾巴,脑袋朝着我的方向,一路游动爬来。

我呆立着,脑子里只有它的名字在翻涌浮现——呼尔维克叶——来自北方的暴君,妙应县的上古神明,它听到了这里深切的召唤,从远古的沉睡中复苏醒来。在我身后,徐大白话疯癫的声音传来,他惊叫着,真正的呼尔王,我把您唤醒,请您再次统治这里!

大雨下,呼尔维克叶狂暴地扭动着身躯,它在接近我的地方停下,将头部的前端探向我,浓烈而奇异的腥臭一股脑儿笼罩在我的面门上。我看不到它的五官,看不到它的表情,仅仅是一瞬间,大脑变得浑浑噩噩,顿重、冰冷、痉挛般的意识逆着神经脉络像蝗虫一样扩散到我的四肢,眼皮甚至都不再受自我意志的驱使,落雨和狂风的声音一下融化了。不可否认,它正在将它的意识凝聚,并深深扎根进我的脑海里。

我感受到它用那种陌生的语言在不断重复着几个奇怪的音节,这些音节像音符一样烙印在我的记忆里,每当我试图抵抗它继续侵蚀我的大脑,都能感到一阵来自四肢百骸的剧痛迅速中断我的反抗。在不知过了多久之后,我在奇怪的音节之中似乎找到了一些合理性,意识到了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单词的意思,它才逐渐把那股令人厌恶的意识从我的脑海中抽离。

沉重的雨声倏而又回到了我的听觉里,如同千万吨倾泻的洪水破闸之声。呼尔维克叶驱动着无数的触须仰立起巨大的身体,它迎着如同鞭子般胡乱抽打的雨帘,在呼啸的风中怒吼着,吼声越来越细,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像钿生的哭声。我被无形的声波击倒在地,在振聋发聩的混乱中,呼尔维克叶蠕动的触手缠住了身后倒地磕头的徐大白话,他来不及反应突如其来的一切,便被一把拉入塔下那道地下的深渊之中。

紧接着呼尔维克叶掉转身形,它摆动手足重新褪回到白塔下最大的那条裂缝中,它的嘶鸣声和它黢黑的身体同时在那一刻消失了,只留下毁灭殆尽的妙应县、成为碎土块的石塔以及无边无际的黑暗。

关于在妙应县的事儿,时常让我对自己的记忆产生怀疑,好像这都是一场没头没尾的恶梦,可是我又从打心眼儿里清楚的明白,这些经历绝不是虚幻,而是无比确定的事实。我颤抖地发誓,我绝不是在描述虚幻,而是在揭露和书写着发生在这世界的奥妙和终极。

我在一波一波的阵痛中向半空中望着,回想着妙应县的大街小巷,回想着那片影子下的房檐,回想着钿生母子,在这些影像之中,那古怪的音节瑟瑟穿梭着,它脱开陌生异域的音调,脱开远古的恐惧,呼尔维克叶的低吟变成了钿生的腔调,他附着在我耳边,轻轻地诉说一个秘密般,他透过几十年间的岁月称呼我。

呼尔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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