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朗

三流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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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浪之波🌊

  • Keyword:海浪

时值这一年的秋天,麓山湾的海水刚刚从深蓝褪成了灰绿色,肥厚的贝类和即将产籽的鱼类被冲到了浅滩处,一排渔船正在不远泊着,满山的枫树燃烧着火一样的灼灼红色。

我坐在临海的礁石上等日出,天还蒙着灰纱,海鸟也不见踪影,泛着泡沫的海浪击打着海岸。情人不知何时睡醒了,她披着素色的麻衣从屋中走到外面,沙沙的脚步声移至我的身后。

“沅郎,沅郎。”她轻轻地呼唤着我的名字。我回过头来,看到阴鸷的天光下,她细腻的脸庞和朱红的唇色,乌黑的长发垂落在双肩,没有特意束起。在她身后的土地上,种植的棉花田层叠摇摆,无拘无束,一只纯白的鹭鸶独立在垄上。

我拉她登上礁石,继续向海平线眺望而去,那里的雾气无穷无尽,正缓缓从遥远的海面上吹拂来。情人的气息极其温柔,她枕在我的脖颈处重新闭起双眼,我们就这样安静地等待着未知的太阳。

“沅郎,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情人颤动的睫毛扫着我的下巴,她似乎还在脑海中搜索着梦境中的画面。“有一个声音,一直一直在我耳畔低语。”

我问她那声音在诉说些什么,她紧闭的眼皮下眼球轻微地滑动,“一个女人来到我梦中,坐在枕边,她说,红尘欢喜东流去,长恨绵绵沅郎知。”

我没听过这样的诗句,只好安慰情人,但看她即便醒来仍念念不忘,哀愁不止的样子,心中又怜惜无限。她瞧我对她的话并没太放心上,若有所思地抬起颈子。

“沅郎沅郎,说的可是你这个沅郎?”她琢磨着梦中的句子。

大概到了该日出的时刻,天际还是灰暗一片,湿润的雾气自海上一股股吹入村庄,掠过田地,麓山脚下火红的枫树陷入了茫茫的、徐徐的朦胧之中。情人扶着我的胳膊跳下礁石,她的额发早就被打湿,而她丝毫不介意,她站定在沙子上,弯腰穿好草鞋,惶惑地蠕动了两下嘴唇,无声地咀嚼着那两句话,背过身朝着木屋走去。


天彻底放亮之后,我们赶到集市上。情人怀里抱着一只木萝编织的篮,里面放着用线串好的荚子花,她的衣领处别着一朵,站在街边叫卖。荚子是荚豆开的白色的花,里面的蕊也是白色的,花朵很大,味道浓郁,两钱一串。我背着两竹篓的细鱼,里面掺杂着不常见的伢鱼和白贝,有些已经半死不活,翻着身子游水。正午不到,鱼篓已经空了。我走到街对面招呼情人回去,她的蓝中还剩三两串荚子,变得黄蔫蔫的,送给了旁边卖海鲳的妹妹。

回去的路上,我们拉着手。情人的手很小,像一只得了白化病的海星。她脚下走的慢,把纱围在头顶遮阳,偏眼只能看到她白皙的下颌。我有意无意地对她瞧上一眼,她对此毫不知情,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凉爽的风从山间迎面而来,她的纱一飘一摆,在那瞬间,我听见她的话幽幽传入耳朵:

“我爱你。”

我更握紧了她的手,她也回赠我一股力量,瞧得出早上那莫名悲伤的劲头已经被她忘却了。走到麓山脚下,村庄尽收眼底,情人突然走到了上山的小径上,我不知她如何打算,任由她拉着向林中钻去。枫叶烧的正热烈,肆无忌惮扑打在衣衫上,越到深处颜色越浓。情人头也不回地牵着我,脚下的步子加快,直到半山腰的地方,她拨开枫树的枝叶,村庄只有手掌大小,海徒然变大,渔船如同芝麻。海绕过麓山山坳,无边无际。

她放下拨树叶的手,转过头看着我,她的额头上汗津津的,漆黑的眸子倒映着疯狂的赤色,“在梦中,那声音还让我去寻找麓山上的一处山谷,如果我们能够达到,便一生一世在一起。”

不知为何听,她这么说,我的眼泪竟然涌了出来,好似有一件万分悲伤的事情正在从记忆中拱动而出。情人看到我的眼泪,伸手将它们抹去,但无论她怎么抹去,眼泪还是会不受控制的流下来。我几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悲痛击倒,伏在山径上一时都站不起身。情人拍着我的后背,沉默地听着我的呜咽。直到那悲伤逐渐消退,我才能发出正常的声音,我拥着她,告诉她,梦中的山谷并不存在,那声音也并不存在,一切都只是你千万梦中的一个恶梦而已。


那日从麓山下来,情人终究没有找到梦中的山谷,白天她不再和我到集市上去卖花,甚至也不再感伤荚子花成片的败落。她有时幽幽地在村庄中四处打探麓山山谷的下落,但只得到寥寥几句不甚清楚的回答,总之没有人能告诉她山谷究竟在何处,她得不到称心的答案,终日茶饭不思、日渐消瘦,身上穿的衣衫几日都不更换,连过去乌黑的头发也随之变得枯黄。不消一个秋天的工夫,棉花从地中收割过后,情人过去丰腴的身体便枯的像把干柴,生命之火早已不再熊熊,小腹饥痨过度,凹陷成一个盆地,圆润的脸庞和嫣红的嘴唇也消失了,最后衰弱的只得躺在榻上,连身子都起不来。

我端着一条煨过的伢鱼坐在她的枕边,她眼球骨碌骨碌转动着,沉浸在那不间断的梦里。我轻声呼唤着情人的名字,约是有了十四五声之后,她悠悠转醒,睁开眼睛看到是我,便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回答她,太阳还有一半就要落下海平面了。她无神地望着木屋的椽子,在跳跃的炉火映衬下,她的脸色微微显得有了生气。

“沅郎,我又梦见那声音了,现在它还在我耳朵里,一刻都不停地让我寻找麓山的山谷。”情人的双眸盛满了伤感,她也许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把哀愁的眼神从空中投向我。

那眼神饱含垂死前的不舍,还有盈盈的嗔怨,我终于在记忆中找到了这样的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早就消逝了,始终藏在麓山湾的碧波之下,透过郎朗的涛浪,深沉、爱慕地追随着我,让我不得不对情人如实诉说。

“数十年前的多事之秋,你还没有来到这个村子,麓山湾突然传入疫情,田里、街上到处都是死人,活着的人集结在一起,白天四处抓病人,把那些刚染上病的、剩了一口气的、还有完全死透的尸体扔到一起焚烧,整个麓山湾都要被他们烧光了,他们还是不罢休,还是四处抓人。我相好的女子小柯也不幸感染病症,她父亲在这里是个医生,一开始有人病了都抬到她家里治病,后来全被一把火烧个精光。可怜的小柯那时身体尚行,总说想要上山顶再看这里最后一眼。有一天,我与她趁夜幕降临爬上麓山,我们各自提着一个灯笼,快要到山顶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岔路,于是我们临时起意走到岔路上,那小路一会儿向上一会儿向下,最后一路下坡,山谷就是在那里,在麓山的腹地,被郁郁葱葱的林子包裹着。那晚是满月,我们站在山谷之中,从谷底的沼地中飞来无数的萤火虫,它们随着月光围在小柯的身边,小柯与我时而抱在一起,时而痛哭流涕,直到天快放亮的时候,萤火虫的光芒黯淡的掉落在地上,我看到小柯昨日还如同璞玉的脸庞上已然浮现了疱疮的暗红,想到她的生命即将如同花朵般凋零,我就心痛不已。于是我向着山谷大喊小柯,我爱你。小柯也哭着向山谷大喊沅郎,我爱你。我们喊了千千万万遍,喊到声嘶力竭才停,但山谷中的声音却仍然层叠回荡,久久不消。回到村庄之后,我把小柯藏在家中,她大概是完成了心愿,没有任何贪恋了,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

说到这里,我抬眼去看榻上的情人,她一动不动地听着我的故事,脸上濡着干涸的泪痕,不知她是为了不在人世的小柯,还是为了即将天人永隔的自己。她嘶嘶地说,”麓山山谷是真的存在啊……如果我们去了,便能一生一世在一起了。“

我点点头,用手抚摸着情人不再光泽的长发,她穿着那件素色的麻衣,宽大的衣袖下,本就幼小的手掌骨瘦如柴。

”……那时麓山湾的树伐的精光,人几乎都要死绝了,秋天已经过完,冬天很快就来到这里,根本没有多余的柴火取暖生火。气温越来越低,我想有没有可能疫情也会因为寒冷而结束呢?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刻,我的小柯已经满身烂疮,没有多少呼吸,我几次靠着她的心口才能听见她的心跳,我想她的最后一天也要到了,便上集市打了一口薄棺准备之后为她收殓,等我回到家时,小柯已经不在榻上了,我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她的身影。我跑出屋子,在海岸上看见几个人正在向海里推着一条破船,那天和今天一样是个阴天,只不过更冷一些,漫天都是海上来的大雾,但我还是能看见,船舷上半倚半靠着的正是小柯,她脸上被盖着一张白布。他们一定是在搜索中看到了小柯,船已经被他们推到不深不浅的地方。等我跑过去船已经漂远了,我推开那些人,跳下海拼命向渔船游去,但船还是顺着海浪越漂越远,我大声疾呼小柯的名字,她没有任何回应,那时我实在太悲痛了,我向着渔船消失的方向起誓一生挚爱只有小柯一个人。奇怪的是,当我在心中起誓之后,雾中似乎传来了小柯的哭声,她哭着、怨着:红尘欢喜东流去,长恨绵绵沅郎知。她的声音远远近近,弥久不消。后来海上的浪越来越大,托着我回到了岸边。“

情人听完我的讲述,嘴里反复念着那句“红尘欢喜东流去,长恨绵绵沅郎知”,两行清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淌出。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向她不住道歉,“对不起,我与你相好一事,是我忘记承诺,背叛了小柯,可怜的人儿啊,为什么不把我带走。”屋中的炉火疯狂地摇摆蹿腾,像是煎熬已久,随着我的讲述而难耐不休的魂魄。

“小柯啊,”她的喉咙里嘶哑地叫出那梦中人的名字,“恨啊……”

情人双眼的睫毛颤动片刻,慢慢静止了,炉火也在那一刻重归平静。我把手探向她的鼻子,她却已经真的香消玉殒。


情人死后,我为她在木屋旁起了一座坟冢,里面葬着她的麻衣和草鞋,还有一绺秀发和一串荚子花。冬天已经不长荚豆了,因此荚子花也没有了,荚子花是我特意上集市花了六钱买的。不知道卖花的人是哪里来的荚子花。

坟冢起好后,我时常到那里看她。有时坟上落了一层洁白的雪绒花,有时一夜的风又把雪都吹成了冰。日复一日,坟头被北风削的越来越矮,天最冷的那几天我没有出来,等天暖再出来的时候,原本到我胸口高的坟已经只有大腿那么高了,我重新修葺了几次,但每次过不了多久,坟都会越来越小,我问了几个人,他们都说土壤沙化了,没有粘性,聚不起来,再堆高还是会变小变矮的,我听过他们的话,决定不再继续堆坟,反正除了我也不会有人祭拜她,只要我知道情人睡在这里就足矣了。终于又过了春天,情人的坟被海风移为平地,一点坟冢的样子都不见了。

麓山湾的海涨了几次大潮,又下过几轮暴雨,灰绿的色泽逐渐转为深蓝,乳白的泡沫也跟着细腻绵密。不到日出,就可以看见有人从屋中钻出来,拿着袋子走进垄子,袋子里装着棉花的种子,他们就弯着腰,向土地里播着棉花。

海岸的礁石上长满了虎头贝,一簇簇长在石头的侧面,肉质弹牙,贝珠甘美,这是初夏才会登陆的贝类,取而代之的,白贝、细鱼、伢鱼都游回了深海,冬天离开麓山湾的鱼成群溯洄到了此处,海岸上经常可以见到一网一网刚捕上来的狼蛛鱼、紫海星、洵虾,与此同时,皇芍药、芸榕都开了,皇芍药大如瓷盘,晾干可以入药,颜色芳菲,我到集市前就串一篮芍药,再背两篓新鲜的鱼贝,往往不到中午就买尽而归。

有时休市,我早早来到屋门前的海岸上,登上礁石顶,往身后看去,麓山山坳在霞光中层林尽染,田中棉花刚刚冒芽,白色的鹭鸶在其中扑飞如常,炊烟袅袅,一派寂静,我的屋旁,荚豆的藤蔓缠绕在木架上沉眠,门前的沙地上,脚印蜿蜒而至。转回头来,海平线上闪烁着金光,海鸟翩旋,高亢地鸣叫着,红喙不停啄点水面的小鱼,蓝色的海水起伏不定,却也掀不起任何一丝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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